木料的屑,
如雪花一般,
在空中飞舞、打转,
爷爷的手,
如树皮一般,
承载着粗糙、温暖,
感受着每块木料的温度,
将它们雕琢得恰到好处。
一凿一刻间,
眼神在木料间流转,
岁月在木纹里沉淀,
榫与卯,
像血浓于水的亲人,
紧紧相拥,
难以分离。
他说,
榫卯之间,
是磨炼,
也是团圆。
老屋不语
老家修了现代式的新楼房,一楼住屋里摆放了两个木衣柜,衣柜虽然历经岁月风化,有些地方已经破损,但是整体面料扎实,很是稳固。我很好奇,没有看到一颗钉子,衣柜里的木板是依靠什么牢固在一起的?“独木难支,榫卯相连”,母亲说,那是榫卯的结合。虽然两个衣柜布满年代感,但母亲总是舍不得扔,因为一个是她的嫁妆,另一个是爷爷留下的回忆。
爷爷是木匠,除了衣柜,新房还留下了爷爷的桌椅、小凳子、梯子、风簸、筛子、竹沙发等等,都很结实也很耐用,全是榫卯智慧的印证。
“栋梁有榫知轻重,案几无钉试易难”。之前的老房子是爷爷和父亲亲手搭建的。老房子的梁与柱之间,“榫卯”有效地增强了结构的稳定性和整体性,确保建筑在承受巨大重量时依然坚固如初。木房子的每一根梁柱,每一块木板,都镌刻着爷爷和父亲的汗水与匠心,那些榫卯相接的缝隙,仿佛藏着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故事;那些凹凸相嵌的节点,仿佛又在哼唱着岁月与变迁的歌谣。
老房子的阁楼,是我的秘密基地。我时常悄悄潜入阁楼,阁楼的最里面,摆放着四五个满是灰尘的匣子,打开一看,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,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粉料,还有一些戳子、刨子之类的东西。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稀奇宝贝,被我珍藏起来。后来才知道那是爷爷做“木匠活路”的工具和涂料,确实是宝贝……
老屋不语,却藏着珍贵的痕迹。
梅花无言
“良木不语千秋画,榫卯无言万古诗”。因为时常倒腾木头,爷爷也喜欢上种树,院子里种下了橙子、杨梅、梨子、杏、梅等等。小时候的院子就像古诗里的世外桃源,那些树儿全都是他“知无不言”的密友,他与树、与木似乎存在一种独特的感情,得到他的用心呵护……就像对榫卯工艺要求极高的精确度一样,稍有偏差就无法契合,需要用心雕琢。
奶奶也喜欢树,特别是梅花树,她总喜欢站在“红艳挂满枝头”的梅花树下让我帮她拍照,笑脸像是梅花般灿烂。“寒雪梅中尽,春风柳上归”,李白点明了梅花的花期;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林逋赞美了梅花的幽香;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王安石表达了梅花的志气。原来,书中的梅花也让人爱怜。
冬日的清晨,院子里的梅花枝头缀满了含苞的花蕾,微风下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灯笼,为春节增添了味道。我仔细观察,梅树的枝干虬曲,像极了木匠手中未完工的榫头,倔强地伸向天空。父亲曾说,梅花的枝干虽看似杂乱却有自己的规则。就像榫卯结构一样,既有刚性支撑,又有弹性空间,能自然地应对木材的热胀冷缩。做人亦如此,既要有底线,做好真实的自己,也要懂变通,寻求上进的自己,刚柔并济才可应对各种磨炼。
我摘下几枝梅,将它放在洗漱台的镜子面前,我能感觉得到,那小小的梅,在静静地细细地端详自己的样子,像极了那时奶奶看到照片里面的自己。
梅花无言,却道尽人间的道理。
烟火未散
爷爷已经过世了二十多年,奶奶前几年也走了,但我总能想起他们……记忆中的除夕夜,爷爷坐在竹沙发上,笑呵呵地看着我卖力表演“两只老虎”。奶奶点燃灶火开始忙活,不一会儿就端出烙好的葱油饼,爷爷和我都好这口,但他却放慢脚步假装没赶上我的速度,让我抢先一步送到嘴里。这些画面仿佛昨日,又如虚梦。
如今的除夕夜,老家附近的农博园新开了灯展,被抖音上吸引,全家决定一起出动。暮色渐浓,远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,各种造型的彩色灯盏模具让人眼花缭乱,游园里游人如织,小朋友们举着兔子灯追逐打闹。想起小时候,爷爷也曾用竹子为我精心编制了一个兔子灯笼。
我抬头望去,天上的烟花与地上的灯火交相辉映,恍若银河落入人间,是一场视觉的盛宴,更是一场心灵的慰藉。这一刻,要是爷爷奶奶也在,那该多好啊。在这光影交错中,我感受到年味大概就是这样,像榫卯一样,将过去与现在紧紧相连,让记忆与期盼完美契合。
烟火未散,也呼唤着无声的想念。
榫卯之间,是做人的道理,也是一份关于坚持与热爱的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