狮瞳照岁

腊月寒风掠过娄山关的脊梁，却吹不散黔北遵义的年味。老城青石板路上灯笼漾开的胭脂色里，春联新墨未干的笔锋映着桐油纸伞，恰似蘸了朱砂的狼毫在宣纸洇开。鼓点踩着孩童的布鞋底，糖画焦香裹着腊味悬在檐角，米酒坛揭封时“啵”的一声，惊得竹筛里的糯米糍都颤了三颤。正月的囤灯盛会未至，蛰伏在红绸里的雄狮已睁开鎏金瞳仁。

舞狮之俗藏着千年文脉的流转，肇始于南北朝，兴于唐，盛于宋。遵义老辈人笃信，南北朝佛寺前初现的祥瑞之姿，经过盛唐胡旋舞的熏染，至宋时已化作《东京梦华录》里的“金镀眼睛银贴齿”。旧时遵义，乡乡有灯会、村村有狮队，正月十四、十五，狮队走街串巷、竞技献艺，狮腾龙跃间，狮铃叮当掠过田垄，驱邪纳福的祈愿随鼓点漫染，邻里和乐的温情代代相传。“老祖先常讲‘狮过不留财’，邻村狮队来拜年，主家都要在门槛上压个红封。”巷口烤糍粑的张伯说着，往火盆里添了块炭，青烟袅袅里飘来句俚语：“狮为百兽尊，奋鬣镇乾坤。”遵义狮舞，舞的是凛凛威风，更是黔北儿女的坚韧风骨，一如这片红色土地上从未断绝的热爱。

元宵前夕的老城，已是喧阗盛景。老城街巷间，观狮乡亲们摩肩接踵，青石板路上的往来笑语，揉碎了冬日寒意，漾起融融暖意。酉时一到，爆竹破空，囤灯“排街”启幕。十余只醒狮率先登场，金红狮身缀满流苏，竹篾狮头亮着灵动金瞳，应“锣鼓声声响碧空”的诗境，摇头摆尾间，铃铛脆响与人群欢呼交织成歌。舞狮后生身着彩衣，步履矫健，时而腾跃凌空如“舞狮巧妙腾空起”，时而伏地寻食憨态可掬，路过商铺便躬身作揖，吐出“财源广进”条幅。店主喜笑颜开递上红包与生菜，“生菜”谐音“生财”，这是我们当地人藏在年俗里的质朴期许，亦是民俗与生活的温情共鸣。

最惊艳的，当属梅花桩上的绝技。老城纪念广场上，木桩错落排布，舞狮人踩着急促鼓点纵身而上，朱砂绘就的狮眼在暮色中灼灼生辉。金狮在桩间辗转腾挪，前爪轻搭桩顶，后肢稳立如磐，时而昂首远眺似凌云欲起，时而俯身舔足惹人欢笑。倏忽间锣鼓骤紧，领头雄狮猛地跃起，跨越丈余桩距稳稳落定，狮头高扬、鬃毛飞扬，恰如“盘旋上下声咆哮，寒光凛凛拳金毛”的写照，引得人群爆发出雷鸣喝彩。年轻舞者更将黔北武术融入其中，腾、挪、闪、转间刚劲与灵动兼备，让古老民俗在创新中焕发新生，恰是“狮舞城乡笑语中”的鲜活注脚。

暮色四合，囤灯盛会步入高潮。沿街灯笼悉数点亮，与“嘘花”烟花交相辉映，将狮身金瞳映得愈发鲜亮。我挤在人群中，看狮舞掠过青砖黛瓦的老屋，掠过乡亲们含笑的眉眼，忽然懂得，这狮舞闹的从非喧嚣，而是“众狮开场舞大地，喜庆红绸带好运”的团圆喜悦，是对岁月静好的深切守望。身旁大爷跟着鼓点轻拍手掌，他说如今遵义狮舞队里，多了返乡大学生与本地手艺人，他们守老艺、创新法，给狮头装了声控灯珠，灯珠随鼓点明灭，让黔北狮舞后继有人。说话间，人们从四方涌来，轻抚狮额，沾取祥瑞，孩子将脸贴上温热的狮鬃。这一刻，千年的仪式褪去华彩，化作掌心一缕暖意。大爷笑道：“被狮头蹭过，来年平安顺遂哩。”这一刻，千年的仪式褪去华彩，化作掌心一缕暖意。民俗的温度，正是在这样的触摸与传承中，岁岁绵延、生生不息。

鼓声渐渐转缓，如远去的春雷。散场时，狮头静静倚在戏台角落，金瞳仍映着未熄的灯笼。鎏金眼纹里流转着百代光阴，那是南北朝佛寺的晨钟拓在锦帛上的祥瑞，是盛唐乐工谱进龟兹曲的华彩，是宋代勾栏瓦舍间翻飞的流苏。三两个孩童跑来，将狮头悄悄戴在头顶，恍若古卷里踏鼓而来的瑞兽。稚嫩的吆喝声中，戏台梁柱上悬着的狮铃忽然轻颤，惊得夜风都驻足倾听。远处飘来的春晚歌声里，不知谁家老人正絮絮说着：“旧时舞狮人要在雪地里练梅花桩，脚底结冰渣子都不许停……”话音被夜雾裹着，与孩童的笑闹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是新生，哪句是回忆。

春风掠过娄山关的松林，将昨夜落在狮鬃上的爆竹碎屑卷向云端。黔北的天地间，正悄然凝聚着属于又一年的新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