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窖池

初冬的早晨，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，仿佛一块浸润了太久夜色的厚琉璃，迟迟不肯透亮。去茅台的路上，是穿过深邃的隧道。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用手指抹开，寒气便顺着指尖的纹理渗进来。

车停在酒厂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铁门外。推开车门，那股属于田野的、空旷的冷，立刻被另一种更沉静、更具体的气息取代。是泥土、柴禾与岁月混合的味道，从高高的、布满枯藤影子的围墙里漫出来。推开酿酒车间那两扇厚重的、漆皮斑驳的木门，光与热便一同涌了出来。

车间里是另一个世界。巨大的甑锅蹲在车间最显眼的地方，锅沿喷吐出大团大团白茫茫的蒸汽，翻滚着，一直升腾到被烟熏得微黑的房梁。水珠从梁上滴落，在石板地上溅开细小的花。几个工人正围着甑锅忙碌，他们的身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，如同皮影戏里的人物。空气是烫的，饱和着粮食被蒸腾后那股醇厚、朴拙的甜香，吸一口，肺腑里都暖胀起来。车间主任老李从雾气里走出来，一双粗粝的手伸过来，握住时，是那种扎实的、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与体温的暖，像捧住了一把被阳光晒透的、沉甸甸的谷穗。

走向车间深处那一排排静静躺卧的窖池，窖池用本地的紫红泥封着口，泥面早已干硬，龟裂出细密的、毫无规则的纹路，沉默如远古的陶片。谁能想到，这冰冷、坚实的泥封之下，正进行着一场何等炽烈而漫长的转化。高粱与水，在黑暗与寂静里，在无数细小生命的参与下，正将自己的一切一点点地，交出去，酝酿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浓烈而芬芳的存在。

是啊，那些看似冰冷的信贷额度、流动资金的数字，一旦注入这实实在在的、蒸腾着热气的车间，便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温度。它们变成新的窖池，新的酱酒，支付给农户又一季的粮款，或者仅仅是让这冬日车间里的炉火，能持续不断地、安稳地燃烧下去。我们的谨慎与评估，不也像这封窖的泥，要足够坚实，抵御外界的寒潮与湿气，守护内里那场必须安然完成的蜕变么？

告别老李，重新走入清冷的空气里，凛冽之感让人精神一振。发动车子，后视镜里，酒厂那一片屋舍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安稳而坚实。我忽然觉得，自己与那些守在窖边的酿酒人，或许并无本质的不同。他们守的是粮食的蜕变，我们守的，是这蜕变得以发生的可能与安稳。

初冬才是酿酒的开始，它是一道门帘，掀开它，才能看见内里那更为深沉、更为炽热的酝酿。就像那窖中沉默的粮，它正将过往所有的烈日、骤雨、秋风与寒露，无声地、全然地交付给时间与黑暗，酿成来年某个开坛时刻，那一声满足的叹息，与那一缕足以醉倒整个春天的、凛冽的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