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个人的朝圣》：我是谁

春节小长假里，张灯结彩，炉火映红。我一有空就掏出书来，断续读完《一个人的朝圣》。

“小朵的云在地上投下影子，走得飞快。”

“明亮的阳光洒在窗帘上，仿佛想努力挤进来，找到他。”

“路旁的樱桃树站在厚厚的一裙花云里，一阵风吹过，便散下一地五彩的糖果纸。”

书里有很多这样的句子，信手拈来，跃然纸上。译文让我有看原著的冲动，主人公哈罗德“朝圣”路上的自然风光如画，但他背负的回忆太过沉重，让人没了往回翻的力气。如果再陪他把朝圣路从头走一次，只坐着读都觉腿软，要把失去的再失去一遍，着实不堪重负。

暌违二十载的老友奎妮寄来的告别信开启了65岁老头儿哈罗德这段朝圣之路。从大不列颠岛南端的金斯布里奇，穿过英格兰、威尔士、苏格兰，到北端终点贝里克。“磨磨蹭蹭”87天，曲曲折折627英里（1009公里），他只是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前面简单的重复而已。

哈罗德将启程原由告诉所遇的陌生人，也从他们身上吸收了一些东西。加油站女孩给他积极信念，客店衬衫男和生意人从难以置信到加油鼓劲，酒保自以为感同身受的爱情遗憾，失去幼儿的胖女人，吵架的夫妻，银发绅士的难言之隐，骑自行车的单亲妈妈，在他彻底累垮时收留并帮助他重新启程的痴情医生，一帮朝圣的跟随者……

步行路上，哈罗德像是走回过去，走向未来，也走在现在。他不断反思大半生的过往，追问前进方向，徘徊于当下的希冀与绝望。每段路程上所遇之人，眼及之物，都能触碰他敏感的神经，从大脑图书馆里调出封存的人和事。但回忆常常不按套路出牌，像变戏法般涌现，且大多都是自我意识捕捉和拼凑的镜头，交错呈现出加滤镜的画面。喜怒哀乐常被放大，时而又拉远，好在最后连点成线。哈罗德边走边理顺了思绪，将一切清清楚楚呈现在面前。

丈量朝圣之路的不仅是距离，更多的是回忆，似乎路上的任何东西都能将它牵扯出来。在亲情、爱情、友情面前，哈罗德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怎么去扮演他该扮演的角色，总是束手束脚，进退不得。他是家庭最不需要的负担，受到父母亲的冷漠对待；与妻子莫琳从一见钟情变成无话可说的陌生人，他们之间的隔阂沉静又汹涌；戴维也一直对他的逃避和软弱做着无声抵抗，从初为人父畏惧责任直至与儿子渐行渐远；最后连与老友奎妮真挚又珍贵的友谊也失去。

与哈罗德朝圣之路一起呈现的还有妻子莫琳的心路历程，她从起初的愤怒和难以置信，紧接着焦虑和想念，发现没了哈罗德一切都不对劲：“无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孤独，没有他的世界只会更加孤单。”。

这趟旅程途中，哈罗德看过繁花似锦，也历经狂风骤雨，由起初的踽踽独行到改变沿途的人。刚开始他拖着回忆，重新走过自己的大半生。尤其是当严重的腿伤将他拉回现实，猛地发现自己离起点越来越远，离终点也越来越远的时候，他绝望又希望，反复不停，走错路又支撑着走回来。后来，走得越远丢得越多，他学会轻松上阵。但最后一刻，他所努力追寻和深信不疑的，全部在一瞬间崩塌，彻底把他击个溃败。但好在，他已经不是那个颤颤巍巍的哈罗德了，越来越坚定的是内心和脚下的路。

“他发现当一个人与熟悉的生活疏离，成为一个过客，陌生的事物都会被赋予新的意义。明白了这一点，保持真我，诚实地做一个哈罗德而不是扮演成其他任何人，就变得更加重要。”心理学书上有提过，原生家庭对子女性格形成的影响重大，某些行为模式可能会在新生家庭里不受意识控制地重复出现。哈罗德年少时没有得到亲人的肯定和关爱，他自卑、自闭，是隐形人一样的存在。所以，他不懂得怎样爱别人，他也曾经尝试过伸出手，一旦没人给予回应，他就会习惯性地退回原点。经历战争创伤的父亲对他视而不见，母亲的冷笑嘲讽，导致他不知道怎么去爱戴维，在孩子最脆弱时，连把他揽进怀里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要逃避。我想这种缺失可能会产生两种结果：一种是心理补偿，因为在这处缺乏就在别处找补回来，比如适度给戴维更多的关爱，不让他经历自己遭受的一切；另一种是有样学样甚至变本加厉，在孩子身上延续自己所受的对待。后者不管是爆发还是沉默，对家庭来说都是可怕的。

不管是选择还是被选择，我都相信哈罗德是善良的。比如他16岁离开家闯天下，和莫琳组建家庭，和被排挤的奎妮做朋友，揍酿酒厂老板；研究路上的植物，对他的跟随者负责任，买礼物给莫琳和奎妮。他之前很想融入周围的一切，却没能和外界有良好互动。朝圣路上是全然陌生的世界，哈罗德其实能做得很好。但他也是懦弱的，朝圣之路越曲折艰辛，表明哈罗德越坚强，也衬托出原来的哈罗德越懦弱，整个故事某种程度上是在讲他直面软弱的过程。

作者借哈罗德朝圣之路总结人生得失，追问自我，或许我和年轻的哈罗德一样，从当下的清醒到付诸实践还有很多墙壁要绕、要撞、要拆，但为更好的自己做一点点改变，锻炼坚韧品格和抗摔技能也是好的。道阻且长，行则将至。哈罗德年过花甲都来得及，不过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前那么简单的重复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