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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之味 本是无为

阅读次数:14来源:工商银行遵义分行  作者:何茂舒  2026年5月6日

入口之物,不过酸甜苦辣咸。可有些味道,尝过便成了一生的坐标。

小时候以为,味觉是舌头的事。后来才明白,最深的滋味,是藏在心里的——像老屋墙角的瓦片,默不作声却撑起一个家;像海浪来了又走、不追不赶,却把远方送到了脚下;更像甜腻的蛋糕,糖分过了头,却被尝成恰好,把所有的笨拙都读成了温柔。而我,在岁月的味觉里,一次次找到“本”。

“酸”与“安”

那块瓦片在我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
从遵义到哈尔滨,三千多公里,现在一天就能到达,那时却要坐近五十个小时的火车。父亲留下一句“无论在哪里读书,都不要忘本”,便转身踏上归程。那块小小的水泥瓦片,是他临别时塞给我的入学礼物——不是故乡的泥土,却是一样的分量,它陪着我,在北方漫长的冬夜里,守着故乡的方向。因为那句“不要忘本”,我入了党,也一次次拿到奖学金,毕业后回到家乡找了工作。

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”年少时只当是背书的句子,如今再读,更觉心酸。

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送我的不是一块小小的瓦片,是一座房子的魂魄。那些年,村里盖房都离不开水泥瓦。父亲继承了爷爷那份爱琢磨的劲头,一改传统手工制瓦,投入机械设备。成片成片轧出的瓦片,垒起了我和兄长的学费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里说: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”那时我不懂什么叫“无为”,多少个深夜,我从梦中醒来,还听见堂屋里模具碰撞的闷响,看见昏黄的灯光下,只看见父母弓着腰搬瓦的背影,将上百斤的铁模具一次次抬起又放下,即便肩膀已酸痛得发颤,却始终如山岳般沉默而坚定,安安稳稳托起我们这个家。

后来通过《庄子》看到庖丁解牛的故事——顺着牛的骨骼纹理下刀,“依乎天理”,从不硬砍。别人杀牛是“有为”,他是“无为”,反而游刃有余。而父亲从手工到机械,看似“有为”变革,其实是顺应了时代的需要,没有盲目求新,只是在那个节点,做了该做的事。

胭脂萝卜在盐水里慢慢发酵,像是把日子也腌出了层次。酸萝卜被切成带有细丝的薄片,和新鲜的三鲜肉一起下锅。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热油里滋滋作响,酸萝卜慢慢吸饱了肉汁,却还保留着一丝倔强的酸。父亲摆坛于祖宗牌位前:“老祖宗尝过这口酸,才有力气闯关东。”将瓦片与饭菜并置神龛,示意“瓦遮风雨,味守根魂”。都是岁月浇筑成“酸”的产物,汗水浇筑的瓦片在屋檐上遮风挡雨,时间发酵的萝卜在餐桌上慰藉肠胃。

“咸”与“远”

大山里的人,都渴望看一眼海。

春节前,我突然想起答应过父母带他们去看海的事。大姨没坐过飞机,开玩笑说也要去,我二话不说就把她算上了。于是,我们一家老小——四个老人、一个小孩,加上我和孩子爸,浩浩荡荡飞向海南。

飞机落地,热浪扑面。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,一望无际的水面延伸到天边,海浪一层层涌过来,又退回去,像不知疲倦的呼吸,一切像梦一样。踩在沙滩上,大姨对母亲说,这沙又细又软,和咱们田里的泥疙瘩不一样。

“这就是海啊。”父亲说。他们在海边捡贝壳,沿着海岸线慢慢走。夕阳斜打在他们的脸上,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柔和。咸咸的海风吹过来,父亲尝到了海的味道。

“看那海浪,像不像猛兽?看久了会害怕。”父亲指着远处。父亲站在海边,看浪起浪落,不追不逐。那一刻我想起王维的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——父亲的“无为”,恰是最深的满足:看一眼海,就够了。

到了餐厅,父亲说:“这里的菜好像只加咸味,没有别的味道,还是家里的辣椒好吃些。”原来走了那么远,故乡一直装在味觉里。海水的咸,不过是远方寄来的一封回信,拆开了才知道,信的落款还是家乡。

“甜”与“暖”

每年除夕,也是外公的生日。今年,我想亲手给他做个蛋糕。

参照豆包里的蛋糕制作过程,我从父亲菜园子旁的鸡窝里摸出十二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,将设备铺了满满一桌子,用鲜牛奶打奶油。打发器嗡嗡响着,侄儿侄女围在旁边,眼巴巴地等着舔奶油的刮刀。

父亲一边吐槽“瞎折腾”,一边却在我寻求帮助时麻利地找工具:“要什么?转盘?我给你做一个。”

蛋糕胚从电饭锅里“蹦”出来时,蓬蓬的,胖胖的,金黄色的表皮散发着蛋香,像一个刚刚睡醒的胖娃娃。我们围在桌边抹奶油,抹得坑坑洼洼,又用水果遮丑。最后成品虽然不标致,却暖融融的。

外公咬了一口,眯着眼睛笑了:“好吃。比买的香!”

我尝了一口,完了,糖放多了。

“正好,合我的口味。”父亲笑着说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甜从来不是糖的分量,而是有人愿意把你的失误,尝成恰好。就像生活,从不按配方来,但有人陪你一起尝,苦的也能变甜。

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父亲明明觉得麻烦,却没有拒绝我。他不争我的想法,只是默默地找来工具,给我做个转盘。“他的‘无为’,成全了我的‘有为’。”

外公今年九十一岁了。去年他病重住进ICU,如今慢慢恢复了精气神,前不久外公和父亲在象棋上的博弈延续到深夜,如今还能和五岁的外曾孙下棋,一老一小坐在火炉旁,棋盘歪歪扭扭,输赢没人计较,可看着就觉得,日子真好。

《小王子》里说:“使生活如此美丽的,是我们藏起来的真诚。”外公藏在笑容里的,是对生命的接纳——他只是平静地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对弈,赢了是福气,输了也无妨。

生了孩子后,我的记性大不如前。可奇怪的是,有些味道却越来越清晰。或许遗忘也是好事,它帮我们筛掉了不快乐的,只留下那些值得记住的。那些难以忘怀的,就无声地温柔地沁入时间的缝隙。就像,父亲从未教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,他只是默默地做瓦、腌萝卜、给我做蛋糕转盘。他什么都不说,却什么都说了;他什么都不争,却让我心甘情愿地回了家。

岁月之味,不过是故乡的酸让心安,是海水的咸让梦远,是父亲的甜让人暖——是先尝尽生活的底味,再奔赴远方的咸涩,最后才发现,所有的出走,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。

老子说:“无为而无不为。”我起初不懂。后来发现,人间至味,恰恰都生于“无为”——不是不为,是不强为;不是无味,是本有味。

“无为”是随遇而安的自然,是那句“你只管沉淀,时间会告诉你答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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