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,寒流再度南下,万木凋零,而阳台那盆菊花又一次绽开了。白色中带有微紫的花瓣微微向内卷曲,像是攥紧的小拳头,在灰白的天色里举着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这是它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冬天。第一年,它是我从镇上集市随手带回的慰藉,开得怯生生的,仿佛在试探这个陌生的水泥格子。后因不小心折断了枝干,已经奄奄一息,我以为它要成为这个冬季的句点了,母亲却说:“再等等,菊有根的力气。”果然,春风一渡,它又从根部冒出倔强的绿意。
这让我想起单位柜台外那些冻红的手指,他们递进来带着体温的存折,办理着关乎生计的琐碎业务。想起蹭同事的车时,车里暖烘烘的茉莉香,想起雪天里那辆破旧面包车上的温度。世间多少温暖,恰恰在寒境中才被真正辨认。菊的开放,并非对寒冬的否定,而是一种更深的承认——承认严寒的存在,然后,将自己的存在,坦然、宁静、甚至是热烈地,安置于这严寒之中。它的花瓣上沾着今晨的霜,此刻在微弱的天光下化为剔透的水珠,颤巍巍的,不肯坠落。那里面,或许也凝结着昨夜的星光,和这个平凡阳台上,所有默默流转的时光。
我忽然懂了。它年复一年地开放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对抗什么。它只是如此,完成自己作为一株菊花的、简朴的承诺。就像山野自会荣枯,江河自会奔流。而我的路,我的三尺柜台,我聆听的那些叹息与笑声,也不过是在完成一种属于我的、平凡而必要的“开放”。风停了。菊花静静地立着,那抹菊白仿佛沉淀了下来,更沉着,更浓郁。它知道寒冬漫长,但它更知道,自己根部的土壤深处,始终保藏着不为人知的暖意,以及与下一个春天沉默的契约。
我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花瓣,转身走进屋内。身后,那团安静的火焰,将继续在渐浓的暮色里,燃烧它自己知晓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