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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事方圆

阅读次数:52来源:建设银行遵义分行  作者:李荩瑶  2026年4月22日

深冬傍晚,我在便利店热柜前挑选关东煮,萝卜、丸子、响铃卷,在清汤里载浮载沉。手机忽然推送来“重庆小面五十强”榜单。就在那一刻,隔着玻璃的氤氲热气,我毫无预兆地想起了《吃着吃着就老了》的陈晓卿,他深夜抵达重庆,朋友接了他,二话不说先按在路边摊前,“必须整一碗小面”。红油覆着豌豆杂酱,食客们蹲在马路牙子上,吃得满头大汗,稀里呼噜的声音混着夜色,“像一场盛大而温暖的合奏”。

忽然觉得,手中这串平凡的食物,或许也正携带着某个远方、某段故事,安静地途经我的夜晚。这种感觉是陈晓卿带给我的,他说:“走过的城市那么多,能留在脑海里的,大多只剩下了味道。”于是,阅读这本书便成了一场无需动身的旅行。字句是车票,目光所及,便已抵达。抵达皖北盛夏的院落,看黄豆在香蒿下发酵,白色的菌像蜘蛛侠弹出的丝;抵达重庆晨雾弥漫的街角,看白丁鸿儒,土豪屌丝,齐刷刷蹲在路边,共享一碗小面的滚烫江湖。

书中滋味,常在现实里找到回响。放下书页的刹那,舌尖却无端泛起一丝奇异的豉香,是豉香,不是预制品的料香。这藏匿在社巷烟火里的味道,将我拽离书桌,轻轻抛向岭南某个雾气氤氲的清晨。

视野先落在现代顺德一间老作坊里。老师傅将蒸馏出的新酒倾入粗陶大瓮,接着,竟将上百斤煮得透亮的肥猪肉块,“哗啦”一声投入清冽的酒液中。肉块沉浮,油脂如云絮般缓缓晕开。这是一种以肉入酒的古法,在宋人的笔记里闪烁其词,却在此地,依然呼吸。

酒液在瓮中缄默,时间在此坍缩。我仿佛看见,同一片星斗下,汴京酒肆的灯火映着类似陶瓮的轮廓;驿道尘土里,满载酒坛的车马将这种奇异的醇香,送往遥远的宫阙与边塞。

豉香的余韵尚未散去,眼前瓷盘里,已无声铺开几近透明的鱼生薄片,薄如蝉翼,映着灯光,宛如一卷摊开的、无字的水晶书简。只以生油与细盐轻轻一点。举箸,入口。瞬间,极致的简单化作惊人的清澈,鱼的鲜甜在纯粹的咸与油烘托下,磅礴迸发。

这过于本真的味道,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更幽深的门。周遭的瓷砖墙壁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夯土台基与摇曳的烛火。我正置身一场先秦的宴饮,《诗经》中“饮御诸友,炰鳖脍鲤”的吟咏仿佛就在耳畔。“脍不厌细”,孔夫子的赞叹,原是为这盘中之物。此刻,我筷尖颤动的,与千年前某位士大夫品尝的,是同一道穿越了王朝更迭、兵燹战火而来的“鱼烩”。

美味在齿间碎裂的刹那,唐宋的月色,先秦的风露,便悄然复活,与今时今刻的我们,完成一场沉默而丰盛的邂逅。

但最动人的,永远是食物中人的温度。朋友从潮汕寄来鱼饭和普宁豆酱,他郑重煮粥摆碟,期待与儿子共享。儿子却“嗷”一声跳开:“太腥了!”这位父亲没有恼怒,只是“一脸无辜无奈和无助”,随即转身开车,载着那几尾即将过期的鱼饭穿越黄昏的北京,将它们送给最懂其味的潮汕同乡。这不是简单的食物传递,而是一场关于“懂得”的仪式。“吃什么,怎么吃,都不及和谁吃得重要,最好吃的永远是人。”食物在此刻成为信物,它的终极使命,是抵达那个能与之共鸣的味蕾与心灵。这种郑重,让都市里孤独的速食日常,显露出几分荒凉。

有时候,我们需要以更宽容的目光看待自身与食物的关系变迁。食物是有年龄分层的,食物与年龄的关系,原是部舌尖上的《史记》。当中年人的味觉疆域开始收窄,火锅必须配酸奶护驾时,陈晓卿却在银川的泡馍馆里,凝视羊汤里舒展的面饼孔隙——那些微小的孔洞,正在将三十年的饕餮资本,发酵成更醇厚的感知力。他说:“饭量越来越小,却看见了麦香如何在羊脂里苏醒。”那些被预制菜包围的日子里,请永远记得理直气壮地举起筷子——对美味的渴求刻在我们的基因里,“所有不伤害他人的欲望,都值得被隆重对待。”

吃着吃着,空间就变了。扁平的果腹之地,变得立体、生动。当关东煮的竹签在掌心投下坐标,当鱼烩的鲜甜在舌尖划出等高线,便在我们唇齿间完成拓扑变形,建构起自己的味觉“边城”。细嚼慢咽时,连书页翻动都变得小心翼翼,舍不得看完手中的《吃着吃着就老了》,毕竟,那些还没读到的章节里,或许正藏着某位老师傅的手温,某老街消散的吆喝,以及我们终将懂得的:老不可逆,但老亦有味,人生再仓促,也要给真正的美味留把椅子。

一审:万远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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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审:赵阿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