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 独

凌晨1点，妈妈就醒了。她不声不响地摸过手机，半盖着厚厚的棉花被，屏幕亮度从那半掩着的被窝里射出来，亮得刺眼。“这里的山路十八弯，这里的水路九连环”，直播里穿着东北大棉袄的中年妇女，五音不着调地扯着嗓子喊唱着，时不时歇一会儿，扯着嗓子叫卖“家人们，三更半夜，就为给你们福利，推荐好穿保暖的羽绒背心，全网最低价69.9元！就在下方链接……”

我蒙着被子喊她，妈，咋还在看直播，声音小点儿啊，怎么还不睡觉啊？她哎哎应着，手在音量键上慌忙乱按两下，没两分钟，那热闹声又扬起来了。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，也许这屋子太安静了，没有老家马路边来来回回的车流声。也许，太安静了，反而让她睡不着。

天大亮时，妈妈的电话准会打给爸爸。电话一接通，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倏地亮起来，直播不看了，劈头盖脸全是外公的肺气肿：“老哈儿今天咳得厉害不？你可得盯着他把药吃了，每天要过去跑一趟！”

絮絮叨叨地叮嘱，翻来覆去地说，从外公早上吃了几碗饭，喝了几次药，到夜里醒了几次，再到被子够不够厚，一丝一毫都不肯落下。爸爸在那头耐心应着，她便更来劲，仿佛这通电话是根线，一头拴着她，一头拴着远方的亲人。

挂了电话，她握着手机叹了口气，又把直播开始了。直播里那穿着花里胡哨的主播，一会儿唱着秧歌，一会儿推销产品，妈妈的眼光没有眨过，不知不觉，我发现她的购物车又满了。楼道的杂物间常堆满各种形状的纸盒，长的，短的，超大的，各种型号。家里天天拆快递，一会儿是她在小张直播间给我爸买的羊毛裤，一会儿是她在小李直播间买的锅碗瓢盆，一会儿是在吴大妈直播间给外公买的棉大衣……

晚上我下班回家，总能看见妈妈站在阳台。她靠着窗户，往楼下看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直播里嘻嘻哈哈唱歌的声音环绕在客厅，看我进了门，母亲把直播关了，问我吃饭没有，又说今天直播看到一箱苹果好好，快过年了，多囤点，又买了两箱，一箱给你爸寄了过去，一箱寄到这里了。

一天晚上，我睡觉忘关灯。半夜时，稀稀疏疏听到有脚步声慢慢踱着，好像朝我房间走来。不一会儿，那一丝光亮全暗下来，脚步声轻轻的，像是怕踩碎了这夜里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