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水河宛如一条飘逸的丝带,缠绕在黔北群山之间,随时节变换着色彩。河谷两岸的空气常年被一种独特的酒香浸润,山头间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氤氲。这里是仁怀茅台镇,中国酱香白酒的核心产区,而“12987”这串看似简单的数字里,藏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密码。
“1”——一年生产周期,是这串密码中最重要的“道法自然”生存智慧。从端午制曲到次年重阳新酒酿成,一个完整的酿造周期需要历经二十四节气的轮回。端午时节,河谷气温升高,正是微生物活跃的黄金期,女工们赤脚踩曲,将粉碎的小麦与母曲、河水拌匀,踩成松紧适度的曲块,谷草包裹后入仓发酵。在三个月的等待里,曲块在仓中默默蜕变,滋生出数百种微生物,它们是酒体灵魂的引路人。重阳来临,赤水河的水由浑红变清澈。茅台镇迎来一年中最重要的祭水大典,隆重的取水仪式结束,也宣告着酿酒的第一次投料“下沙”正式开启。红缨子糯高粱在河水中浸润,吸收着山川的灵气,车间制酒工人的忙碌进入了快节奏。
“2”——两次投料,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控。仁怀本地的红缨子糯高粱粒小皮厚,耐得住反复蒸煮,选用上一年贮存的陈粱,保证其淀粉支链更加稳定,是12987工艺的灵魂原料。重阳第一次下沙,投下总量一半的高粱,润沙、蒸煮、摊凉、加曲、堆积、入窖,六道工序一气呵成。二十天后,第二次投料“糙沙”如期而至,新投下的高粱与发酵后的酒醅混合,再次上甑蒸煮。前两次蒸煮皆不取酒,只为让高粱充分吸胀,裹挟更多微生物,为后续的发酵积蓄能量。
“9”——九次蒸煮的久经考验。酿酒的甑锅升腾着白雾,氤氲了一代代人的脸庞。从第一次下沙蒸煮开始,历经九次高温烹煮,每一次蒸煮都有不同的使命。前两次蒸煮让淀粉糊化糖化,后续七次则伴随取酒,在高温蒸馏中萃取不同层次的风味。蒸甑的师傅听声判火候,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是高粱与水汽的对话,“滋滋”的轻响则是风味物质升华的信号。两个小时的蒸煮,是火与水的交融,是时间对原料的雕琢,直到高粱变得软糯,酒香开始弥漫整个酒坊。
“8”——八次发酵,微生物菌群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反应的奥妙。仁怀特有的紫红泥窖池,是微生物的天然乐园,富含的多种微量元素,构建起独特的微生态环境。每次蒸煮后,酒醅被送入三米深的窖池,用红泥密封,开启长达三十天的窖内发酵。而在入窖前,还需经过七次堆积发酵,当酒醅温度升至50℃时,微生物在高温下快速繁殖,产生四百余种风味物质,逐渐塑造出酱酒的灵魂。
“7”——七次取酒,每一轮都是收获的喜悦。一轮酒辛辣暴烈,带着初生的锐气;三、四轮酒醇和协调,酱香浓郁,是酒体的核心;七轮酒焦苦回甘,增添了酒体的层次感。取出的轮次酒用陶坛贮存,每坛酒都标注着轮次与日期,在岁月中静静陈化,酒体缓慢发生酯化反应,总酯含量逐年增长,辛辣褪去,香气愈发馥郁。
这串数字密码,早在西汉时期就埋下了伏笔。《史记》中记载的枸酱酒,便是仁怀酱酒的雏形。元明时期“回沙工艺”的诞生,清代“茅台烧房”的兴盛,民国三大烧坊的技术融合,让12987工艺不断完善。2006年,茅台酒酿制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2011年国家标准的出台,让这门传统工艺在现代化转型中焕发新生,2025年茅台重阳祭水习俗被升格为贵州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标志着“道法自然”的哲学不再抽象,成为每个酿酒人恪守的生产准则。
一杯酱酒入喉,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,仿佛品味着赤水河畔的千年岁月。时下冬日来临,赤水河清澈流淌,山间酒坊白雾升腾。12987工艺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。在仁怀这片神奇的土地上,这门古老的非遗技艺,正以其独特的魅力,继续书写着中国白酒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