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以来都对花木无甚研究,赏花于我而言,只是糊涂人的囫囵事。同事养的多肉,我多半只感慨:“真好看!”什么品种是一概不知。前日正埋头走着,福至心灵般一抬眼,发觉北海路上的银杏树,在人们不经意间,挂满了一树沉甸甸的绿扇坠。不知怎的心里充满了小小的欢喜,仿佛看见他们生机勃勃,就是莫大的安慰。
银杏是长寿树,因结果周期漫长,有“公种而孙得食”之义,因此又名“公孙树”。银杏果俗称白果,因味苦被我暗戳戳加入了“最不爱吃”食物榜单。白果最家常的做法大约是炖鸡,偏偏我不喜炖鸡,这两种不甚喜欢的食材组合,结果当然是更不喜欢。软糯的口感偏夹杂了难言的苦,还有一丝药味,妈妈每每劝我:“白果营养价值高呢,多少吃一点。”我往往是脸上写满了心不甘情不愿,伸着筷子挑一颗最小的,闭着眼三两口嚼了就咽下肚,巴不得食不知味。
银杏叶则是文艺青年的标配,非要秋天不可,捧着《吉檀迦利》,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陪伴你的是满树的金黄小扇,偶尔落到发上即成发卡,这便是美而不自知了。干枯的银杏叶脉络清晰极富美感,总有细腻的姑娘剔几片最得意的串作书签。银杏叶为对称的扇形,中间分裂为二,叶柄处又合一,这在讲究寓意的中国人看来象征万物统一、阴阳调和,是极好的。
现代都市里虽然梧桐占据了大多数主干道,北海路这一溜银杏树,却不失为一股清流。这古老而珍贵的树种,有着与生俱来的稳重与宽厚,仿佛自中生代孑留至今,早已洞悉岁月的温柔与残酷。它们日复一日守望在街道两旁,春季苏生,夏季繁茂,秋季结果,冬季守静。相比两头的南京路与上海路,这条短街文艺得不似闹市区,幸好有这些银杏,让人烟并不阜盛的北海路越发幽静,颇有遗世独立的味道。
“文杏栽为梁,香茅结为宇”,虽然如今无处去寻王维诗中的禅意,这银杏却明明白白与北海路上的我们相对忘言。它不言不语,悄悄换过四季,等有心人望一眼树梢。不,至少秋天的时候,会有大胆的人觊觎它的果实。我曾亲眼见几个身手利落的妇女,爬上高高的树梢,去摘银杏果,而它始终宽容,不忿不怨。
今人很容易生出对俗世的厌倦,佛家言生老病死都是悲苦。忽然庆幸有这些银杏,似慈爱的长辈,又似可靠的朋友,带着自然古朴又坚实的温柔默然静立,似安抚,也似鼓励。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,而万物者,光阴之造化也。归去来兮,但愿我也能成为山,成为树,成为自然而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