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“老幺”

母亲的生日，是农历五月三十。这个日子我记了很多年，却总在忙碌里错过了很多次——以前外出读书，后来异地工作。

她没读过几本书，中学一毕业，便扎进了农村的烟火日子里，一守就是大半辈子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，也谈不上华丽耀眼的履历。她的一生，只认认真真做好了一件事，就是把我们姐弟三个安安稳稳地养大，把那个小小的家，收拾得干净明亮。

我在家里排行老三，是最小的那一个。两个姐姐懂事早，唯独我，自小被她护在怀里。这些年，无论我长到几岁，走了多远，在她口中，永远只有一个称呼，就是“老幺”。哪怕如今我已三十又好几，可只要一回到家，听见她远远地喊一声“老幺”，我便仿佛变回那个跟在她身后、讨糖吃、调皮捣蛋的小屁孩——赶集回来没给我买零食，我会满地打滚、大哭大闹；偷偷下河洗澡时被黄荆条“伺候”时，我会赌气离家出走。

母亲是个勤快的人，日子是靠双手一点点磨出来的。天不亮她就起身烧水做饭，屋里屋外打扫一遍。家里的桌椅总是一尘不染，摆得整整齐齐，被子也总是叠得像豆腐块似的，连墙角都少见灰尘。她常说“人穷不要紧，家一定要清爽，清爽了，日子才有盼头。”这份干净利落，不是做给谁看的，是长在她骨子里的习惯，也是她给我们最朴素、也最体面的教养。

她还做得一手好菜。农村的食材简单，绿油油的豌豆尖儿、香嫩嫩的椿芽儿、自家散养的土鸡蛋、菜园里刚摘的胡豆儿，还有她亲手熏的腊肉；可一经她手，就变成了最香、最暖心的味道。小时候，最盼的就是放学回家，门一推开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姐姐们埋头写作业，我就守在灶台边，眼巴巴地等着她夹一块刚出锅的肉塞进我嘴里。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，自己却吃得很少。后来去了很多地方，也尝过不少所谓的美食，可最想念的，始终是母亲做的家常菜。那是只有家才有的味道，是安心，是踏实，是走多远都牵肠挂肚的温暖。

母亲和父亲一起，靠着一双手，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。那些年的苦，她很少提起。我只记得，她辛勤劳作一天，回来还要给我们洗衣做饭；累了，就自己捶捶腰；她从不抱怨生活，也不埋怨命运，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苦都咽了下去，把温柔和耐心，全都留给了我们。

她善良，心软，见不得别人为难。村里谁家有了急事，她总是头一个伸手帮忙；邻居缺盐少米，她也从不吝啬。自己过得并不宽裕，却总教我们：做人要厚道，要懂得体谅，要对得起良心。她没讲过什么大道理，却用一言一行，让我们从小就明白：善良比聪明更重要，踏实比浮华更长久。

我是老幺，也是她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。小时候调皮捣蛋，是她惯着我；上学离家，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；后来工作、成了家，她还是操不完的心。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，可在她眼里，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“老幺”。每次回家，她都忙前忙后，做一桌子我最爱吃的菜，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，偶尔还会被我“回怼”几句。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念叨，从前觉得唠叨，如今越听越心酸。她的白发多了、人老了，腰也不如从前挺直了，可对我的牵挂，半分没少。

我常常想，母亲这一生，都耗在柴米油盐里；她的梦想，埋在家庭琐事里；她的喜怒哀乐，全都系在丈夫和儿女身上。我们开心，她便安心；我们过得好，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她不图我们大富大贵，也不图我们出人头地，只愿我们平平安安、顺顺利利。去年夏天，我给她和父亲报了个老年旅游团，可她却说“坐长途车晕车，我就不去呐，让你老爸替我去”，可我知道，她只是舍不得花钱。

原来，母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，而是藏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日子里。是一声“老幺”里的温柔，是一尘不染的家里的安心，是一桌家常菜里的牵挂，是一辈子默默付出、不求回报的深情。

今年母亲节，我只想好好陪在她身边。听她再喊我一声“老幺”，为她做一桌子的家常菜，安安静静的，陪她坐一会儿。

愿时光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让我有更多机会，好好爱她，就像她爱我那样，毫无保留、倾尽所有。